【异国夜行/谢伟伦】从戒严时期到全面开放,台湾报禁解除超过20年,媒体却被批评为社会乱源。这个乱象,源自威权历史下的政治力与商业力激化,造成国家与媒体关系恶化,形成目前极度扭曲、异化的自由报业市场,媒体公信力与新闻工作者的自主性不知伊于胡底。  台湾当前问题不在新闻自由太少,而是新闻自由的定义太狭隘,政府对媒体太过放任,未能积极保障人民的传播权利。对于这么一个从哈巴狗到疯狗横行的年代,《洛杉矶时报》报导台湾媒体现况时所下的标题——“它们无力处理真相( They Can’t Handle the Truth.)”,莫不言简意赅,义深词洁。同一题旨,放在马来西亚也能获得有趣的解读。 有两则国内新闻或可看出端倪。首先是发生在商联会新春联欢晚宴,首相纳吉幼子诺阿斯曼高歌一曲《月亮代表我的心》,记者凭过人的观察,如此描绘:“在台下观赏的母亲拿汀斯里罗斯玛喜极而泣”(《星洲日报》,2010.03.11,A3版,新闻图说)。另一则是旅游部长黄燕燕否认其子敛财,声称该言论是对她的 “人格强奸”(the rape of character),还要求媒体给予显著报导,并建议标题为“遭部落格人格强奸”,“写给它大,头条(我)也不介意。”( 《中国报》,2010.03.15,A7) 主流媒体在纳吉面前规行矩步,对罗斯玛爱屋及乌、有闻必录,虚心接受黄燕燕自铸新词、指导下题,真是善解人意。其间,在想象与吹捧之间,迎合与查证之间,经过长期奴性及反智操作,养成读者的视听习惯,媒体的公信力就是这样被凌迟。政治力干预新闻作业的凿痕,斑斑可考,上述二例虽非典型,亦可见微知类。 八卦化:品味决定品质?  当代传播媒介是制造培养认同的重要场域,是生产情绪、影响主体的重要过程,但时至今日,真正撼动媒体(尤其是报业)转变的,不再是铿锵有力的报道析论,而是足以威胁生存的竞争。至于腥色或优雅,就看消费者的品味了。流风所及,一切政治、社会、文化的资讯都质变为无议题、无终极关怀的琐碎资讯或八卦商品时,阅听人也将彻底被改造为垃圾信息的消费者。没有公共关切,只剩私人欲望;没有参与公共事务的兴趣,被消解了任何行动的能力,民主社会自然也无从建立。 信手拈来的案例包括:美国高尔夫球名将伍兹(Tiger Woods)的偷腥丑闻如连续剧般每日上演后,包括其性癖好、自拍习惯,甚至可能有药瘾等私生活阴暗面,都被狗仔队一一摊在阳光下;新加坡艺人梁智强“犯下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爆出复杂婚外情,与女模特儿、变性人等至少11名女子有染,连日来成为“新马媒体不能漏的新闻”。 无论旨在反映娱乐圈、体坛的追名逐利或养德求艺,这种知性上的弱智化,体现在媒体的“八卦”消费文化既涵括了偷窥的愉悦满足,也包括对“真相”的集体社会想象。当各界对梁氏穷追不舍之际,《星洲日报》罕见地以 “梁智强诽闻的警讯”为题的社论,直指梁案乃“权力滥用的丑闻”,滋长于东方社会“父权家长制的威权文化”,斥之“违背道德与法律”。(《星洲日报》,2010.03.10,A29)  此番谠论,清晰点出职场性别歧视与压迫现象,措辞尖锐,令人侧目。节录第六段如下: “梁智强的问题正在此处。他不但犯有前述所有的禁忌,还拿演艺事业为饵,企图报偿对他提供性服务的女性,这就是对演艺人员的亵渎;如果再加上教唆伪证、意图掩饰,现更是演艺人员的最坏恶劣示范,必须予以强烈谴责以维护艺人形象。” 根据传播学原理,丑闻的定义主要系于两大要素,一是权力的运作,二是事件的本质。当一宗丑闻涉及握有实权的公众人物,同时丑闻事件的本质牵涉到全民共同利益时,才构成真正的丑闻。梁智强的缱绻情事,究竟属公共或私人领域范畴,“群己权界”亟待分清,有了清楚的界定才能使私益免于公权侵犯,但以权力遂行性别压迫之实,事涉犯罪,难逃谴责。 去公共化:撩拨欲望,贩卖丑闻 婚姻外遇自有其社会结构的条件与诱因诚然,一份质报(quality paper)不必然要菁英化、小众化,它应提供的是大众长期极度匮乏的公共议题,与有质量的通俗文化资讯。梁智强传出外遇后,世华媒体集团下的报刊却只顾满足读者的好奇心、八卦心态和兴趣(interest of the public),而非新闻事件的公共利益(public interest)。  撩拨读者的欲望,收编了他们明知的“真实/真相”难以企及,却又无法逃离的渴望后,赶在引起嫌恶之前,星洲日报企图以一篇正义凛然的社论来“中和/稀释”。其伪善矫情仿似一面镜子,折射出与“以优秀的中华文化来垄断华文报业”论调同样的肉麻恶心。 用该篇“梁智强诽闻的警讯”社论批判“钱权交易”逻辑,来观照张晓卿媒体王国的事迹,还施彼身,亦同样妥适,试拟原文第六段如下: “星洲报业集团的问题正在此处。它不但犯有前述所有的罪行,还拿文化事业为饵,企图报偿对它支持的读者,这就是对新闻专业与媒体伦理的亵渎;如果再加上政商共谋,垄断打压、意图掩饰,现更是媒体业界的最坏恶劣示范,必须予以强烈谴责以维护媒体形象。” 农历新年期间,当一群无厘头的媒体追访赵家,要捕捉 “赵明福‘首度’缺席团年饭”的一幕、对其待产遗孀紧迫盯人时,赵家还得毕恭毕敬地发送简讯 “希望媒体可以体谅他们尊重淑慧不愿受访的意愿”。这些簇拥的镁光灯、录音机,不闻以乱,则治丝益棼,社会沈屙痼疾至此,真是病得不轻。如果真的要跟拍追访,这群记者应该去问问供词反复的沙希淡、提前下台的阿末赛益、出言辱人的纳兹里,看看他们是如何度过昧着良心的每一天。 这则不是很醒目突出的新闻,却有着很深的意涵。面对这些悲情炒作程式,赵家不亢不卑地告诉我们,如何对待“伪善最乐”的媒体的正确态度与方法。也告诉我们,主流媒体没这么伟大,无冕皇帝也不是神仙老虎。国人在这历史的关键时刻里,务必张大眼睛检视,仔细记住是哪些泱泱大报随官方主旋律翩然起舞,哪些报阀巨贾乐此不疲地搞政商外遇,把本身的商业利益摆在国家社会之前,是哪些御用之笔恭迎务虚政客东山再起?这些媒体没有这么伟大,而且,我们应该要这样坚定地告诉自己,我国社会若是没有这些媒体,我们会过得更好。 谢伟伦曾任职媒体,现从事非政府组织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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