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说法/杨培根】律师哈尼巴（Mohamed Hanipah Maidin） 撰写文章讨论霹雳州民选政权被推翻一案，以示如何正确诠译宪法。文章内容浅显易懂, 精辟充实，值得一读。特此加以整理，供读者参考。 2010年2月11日，在民联大臣尼查和国阵大臣占比里令人关注的官司较劲中，我国最高法院联邦法院宣判民选的尼查州政权不合法。这等于是宣判《霹雳州宪法》死刑。 我国联邦法院确认，在霹雳州议会中，不需要投州务大臣不信任票，就可以决定尼查已失去多数议员的信任, 继而把民选的尼查州政权推翻。法官所提出的理由是：在《霹雳州宪法》中，并没有明文规定，必须通过投不信任票，才可决定尼查是否已失去多数议员的信任。 是否不必投不信任票 对这种似是而非的理由，直接了当的答案是，如果州宪法中已明文规定，必须投不信任票，才可罢免州务大臣职权，那么, 尼查还有必要求助于法庭吗？如果州宪法有这样明文规定的话，尼查还需要法庭诠释这样明显不过的字句吗？ 在宪法条文中，不存在这类明显不过的字句，那是非常普遍的事。举例来说，法官肯定无法指出，我国宪法中有哪一些条文清楚说明，联邦政府可以设立副首相这个职位。再举个例子，我国国会和内阁虽设立了为数不少的委员会，但是，宪法并没有明文规定，国会和内阁有权设立这些委员会。 根据联邦法院的逻辑，首相纳吉就不应该委任慕尤丁为副首相，因为宪法完全没提到，内阁可设立副首相这个职位。同样的道理，慕尤丁应辞去副首相职，因为在宪法下，是不应该有副首相的职位的。问题的症结是，既然宪法没有明文规定，为什么政府还要继续委任副首相呢？ 宪制习俗普遍存在 问题的答案就在于：在宪制下，普遍存在一些习俗。这些习俗填补了宪法中的空白或不足之处。英国宪法专家詹宁斯勋爵（Sir Ivor Jennings）曾经确认，宪制习俗是宪法来源之一。詹宁斯勋爵非常形象地描绘了什么是宪制习俗。他说：宪制习俗就好像“紧裹着法律骨骼的肌肉”。 为了衡量州务大臣是否获得多数议员支持，在州立法议会对他进行投不信任票，就是宪法习俗的体现。 我国联邦法院也做过一些不寻常的裁定。举例说，法院引述了现任霹雳州苏丹拉惹阿兹兰沙（Azlan Shah）当法官时所作出的的判词。在这判词中，时任法官阿兹兰沙曾指出，我国法院在判案时，不应引述其他国家案例为根据，尤其是印度的案例。 可否借鉴印度案例 但是，在解除尼查州务大臣职的案件中，我国联邦法院上述话音未了，却又引用了印度的案例。在这种情况下，联邦法院的表现显然是前后矛盾的，不能自圆其说。令人感到惊讶的是，法官竟然对印度宪法和霹雳州宪法两者之间，语言和用词方面的颇大差异，置之不理。 实际上，印度宪法所采用的词语是干脆利落的：印度国家首长（Governor）掌握着大权，可罢免首席部长的职权。霹雳州宪法则完全不同，并没授予苏丹以类似的权力。 从历史角度来看，五十年代独立前，我国李德宪制委员会（Reid Commission）曾经建议，授权元首革除首相的职位。但是不知什么原因，这项建议并没纳入我国的宪法中。相信这是为了保留“立宪君主”制的特征。也就是说，不授予元首或苏丹以这么大的权力。元首或苏丹作为一国之君主，不享有绝对的权力，可罢免民选的州务大臣。 鉴于砂拉越州卡隆宁甘一案（Stephen Kalong Ningkan）的法院判词 （即：统治者不可罢免首席部长职），联邦政府不久就修改《砂拉越州宪法》，正式授权统治者革除首席部长职。不过，这项修正条文寿命并不长。联邦政府过后又废除了这项宪法修正条文。 宪法没明文规定 尼查辩护律师的具说服力辩词指出，如果巫统确实认为，苏丹应有权革除尼查州务大臣的职位，那么，为什么不在《霹雳州宪法》中明文规定，苏丹拥有这样的权力？可惜的是，联邦法院在长达47页的判词中，并没针对这一点提供任何答案。 显然，现在的情况是，一边厢，法院说，不可引述和求助于印度案例，在另一边厢，却自己又引述印度案例来诠释《霹雳州宪法》。更糟的是，法院对《印度宪法》采用截然不同的词语这点，置若妄闻。 大臣是否已失多数议员信任 霹雳州政权的官司主要围绕在一个课题上。那就是，如何决定州务大臣已失去多数议员的信任。州宪法并没交代清楚这一点【见第16（1）条】。因此，究竟应用什么方式来解开这个疑窦呢？但是，在还未弄清楚这一点以前，联邦法院就迫不及待地确认，可以通过州议会以外的机制，即通过苏丹来决解这个问题。联邦法院就这样草率地确认：由苏丹来作出裁定，那是符合宪法而有效的。 不过，我国回教大学教授赛沙林法鲁奇（Shad Saleem Faruqi）在他的著作写得很清楚，《联邦宪法》并没赋予宪制君主革除首相职的权力。只能通过多数国会议员对首相投不信票任，才能罢免首相。砂拉越卡隆宁甘一案足以佐证这点。可是，联邦法院对霹雳州民选政权所作出的判决和这名宪法专家的看法，恰恰相反。 苏丹意见可否决定一切 联邦法院对这项案件所作出的判决影响深远。其后果是，民选的合法政权可以不必通过民主程序，即不必在州议会中，经过议员深思熟虑的辩论，就可以加以推翻。 这就意味着，法院可以在任何场合，推翻合法政权，法院可以在宫廷内，在高尔夫球场上，甚至在医院病房中，进行“革命”，推翻民选政权。这全看玩弄政治手段的人物在什么场合寻求苏丹的首肯。 民选的尼查州政权是在纳吉见证下，于宫廷内被推翻的。谁能保证，往后安华不会在高尔夫球场上觐见元首，把纳吉的联邦政权推翻掉呢？ 宪制进展不容乐观 我国的宪制进展，不容乐观。鉴于最高法院的判定，马来西亚一国之君，不必通过议会的民主程序，就可推翻民选政权。这就标志着，我国宪政不是摆脱封建阴影，走向民主制度的道路上，并不是向前进展，而是向后急速倒退，从“立宪君主制”倒退回“绝对君主制”。 民选的合法政权能不能生存，得由封建君主在统治集团的默许下作出最后决定。这难道是马来西亚经过数十年的艰苦奋斗所要见到的成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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