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蝉有声/庄迪澎】媒体作为政治生态的一环,在政治斗争中,至少具备两种主要功能。第一种功能是经由长期的讯息灌输,令受众对掌握媒体的政治精英所宣导的某种价值观和政治言说深信不疑,形成甘于臣服的集体意志;用学术语言来说,就是阿尔杜塞(Louis Althusser)所谓的“意识形态国家机器”(Ideological State Apparatus),最理想的成效就是藉此建构葛兰西(Antonio Gramsci)所谓的“文化霸权”(Hegemony)。第二种主要功能是用来抹黑敌人,让受众相信你的敌人就是洪水猛兽、十恶不赦的魔鬼,这在战时最常见,1990-1991年的波斯湾战争,美国媒体就无所不用其极抹黑沙旦胡先(Saddam Hussein)。  尽管学界对于媒体效果如何迄今仍争论不休,但在互联网尚未普及,传统媒体是人们主要新闻来源的时代,媒体的前述政治功能还是卓有成效的,一方面是由于替代讯息来源缺乏,受众比对不同讯息的机会较少,也不便利;另一方面则是由于教育与知识不够普及,传统媒体的通俗浅白,成了一般普罗大众易于消化的讯息来源。 以马来西亚而言,马哈迪是深谙此理的政治人物,媒体业的法律管制与所有权控制在他任内完善,并非偶然。当人们说马哈迪时代的国阵选战仰赖4M武器——Mahathir(马哈迪的个人魅力)、Machinery(竞选机器)、Money(金钱政治)、Media(媒体)——不恰恰承认了马哈迪驾驭媒体的能耐吗?马哈迪所谓的个人魅力(charisma),也要仰赖媒体打造,1980-1990年代成长的读者,应该还会对传统媒体不遗余力颂扬宣导以“国产车”为代表的重工业政策、七千万人口政策及2020年宏愿的“盛况”印象深刻吧?马哈迪虽然引退了将近七年,期间喋喋不休的样子固然反映了不甘寂寞的怨怼,但无可否认的,他还是最善于向媒体借力的政治人物,这点阿都拉巴达威、纳吉,甚至安华都望尘莫及。 牢控媒体居安不思危  网络媒体来临之后,过去传统媒体所执行的政治功能并无本质上的变化,不同的是换了“媒介”、“载体”,而传递速度倍道而进。不过,由于成本相对低廉、生产过程相对便利,互联网时代的替代讯息来源相对多元,人们比对不同说法进而自主判断采信何者的能力也相应提高,因此借助媒体宣传的手段必得随之调整;马哈迪自 2008年之后勤于在部落格笔耕,固然与他已无掌控传统媒体的权力有关,但也反映了他因应媒体生态变化而应变的能力。 阿都拉巴达威在2008年全国大选后感叹忽略网络选战是国阵的大败笔,并非完全没有道理。不过,所谓“网络选战”倒不应局限于指谓竞选运动期间的文宣战,国阵的败笔是它自1998年“烈火莫熄”运动以降十年里(尤其是后五年),仍是以传统媒体作为政治传播的主战场,而在这个它主宰、占尽优势的主战场上战事安逸,居安而不思危,忽略了逐年增加的公共论坛、新闻网站和部落格等网络媒体早已在挑战,甚至否决了国阵的传统论述。 阿都拉巴达威发表了败笔论之后,执政党一些政客如梦初醒,仿佛有所顿悟,纷纷开设网站和部落格,但可惜的是很多政客只懂一半,而所懂这一半又是“互联网拜物教”情结作祟的结果,以为搭上象征IT的互联网潮流就是一切,以为设立网站或部落格,把素来经由传统媒体发表的那一套教条式政见挂上网,就是开始在打一场漂亮的网络宣传战;这种“以为”令不少政客闹笑话——有人开了部落格乏人问津,有人开了部落格却因无法承受网友蜂拥留言批评的“文化震惊”(cultural shock)而草草收档。 错把载体当上帝 这些政客的无知,在于他们把互联网这个“平台”或“载体”当做上帝,却不知道新闻网站和部落格比传统媒体受落,关键不在于前者是挂在互联网上,而是它能提供对执政党歌功颂德、阿谀逢迎的传统媒体所屏蔽的真相。  可以这么说,“搞上互联网”如今已成为政治人物的“例行工作项目”,尤其是有分量的政治人物很少会没有个人网站或部落格的。不过,我还在思考的一个问题是,既然个人网站也能设计部落格具备的留言功能,同时设有个人网站和部落格,而个人网站又重复张贴或链接部落格的相同内容(例如安华、翁诗杰和纳吉),此举究竟有多大意义? 不过,政治人物“搞上互联网”的手段也已推陈出新,开设个人网站和部落格已不足为道,马华公会党争期间至少出现两种新手段:一是花大钱开办“新闻网站”作为打击对手的宣传机器,而且还要有英文和中文两个版本,二是蓦地间出现了一些扮演“准记者”角色的部落客,与马华公会党要“交流”后,成为传话机器。 马来西亚政治传播的这番新沿革的确值得观察,只是这些政治人物虽然懂得搞搞新点子,却同样犯了“互联网拜物教”的毛病。他们只管搞上网,殊不知一个外观包装成“新闻网站”,却素养阙如,充斥着文字打手谩骂、羞辱政敌、策略放话等等烂文章的宣传机器,真的令人惨不忍睹!这也还是他家的事,但问题是“拖衰”了网络新闻业…… 庄迪澎是《独立新闻在线》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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